编者按：

巍巍厦大，薪火赓续；弦歌不辍，师道绵长。

一代代厦大教师扎根鹭岛沃土，坚守育人初心，以德立身、以德立学、以德施教。他们深耕课堂、润物无声，以学识点亮学子前路；他们潜心治学、笃行求真，以匠心深耕科教沃土；他们薪火相传、守正创新，以担当诠释育人使命。

为致敬师道风范、赓续育人薪火，厦门大学党委宣传部/教师工作部开辟【我的厦大老师】专栏，记录师生温情瞬间，讲述动人育人故事，厚植师者使命担当。

本期推出系列报道之八：《南强之光——追忆吴伯僖先生》

南强之光

——追忆吴伯僖先生

●郭东辉

从1984年入学就读，到后来留校任教，我在厦门大学已经度过了40余年的时光。我的导师吴伯僖对我的影响一直持续至今。在世人眼中，他是中国半导体发光学的奠基人；在我们心里，他永远是那位爱国爱校、为人师表、给予我们温暖支持的老师，是引领我教学之路的终生榜样。此刻追忆这位“大先生”，我们内心依旧充满敬意与感恩。

立于潮头、永葆好奇的探索者

在我刚进入厦大时，吴伯僖先生是物理学系系主任。我们对他此前的成就早有耳闻，大家都对他十分崇敬。吴伯僖先生的科研生涯，始终与“前沿”和“开创”紧密相连。20世纪50年代，他就在厦门大学开启半导体物理研究课题，在学校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电致发光实验室。在简陋的条件下，他和化学系江培萱老师一起研究当时产生电致发光现象的新材料，只用了两年时间就破解了国外先进的技术，指导学生成功研制出我国第一个透明导电玻璃。随后，吴伯僖先生率先在我国观察到电致发光现象，并设计出便于研究的发光盒，被全国高校及研究所相关研究者采用多年。1956年，厦门大学和北京大学等五所高校联合创办半导体物理专门化教学科研机构。当时他因为在半导体研究领域中所取得的突出成绩，受命前往北京大学参与五校联合人才培养，为我国培养第一批从事半导体事业的人才做出了杰出贡献。

五校联办半导体物理专门化教研组合影（前排右一为吴伯僖老师）

但吴伯僖先生的科学视野从未局限于已有成就，更令人叹服的是他的学术前瞻性。1988年，我在读研之后，就有了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想法。当时吴老师是教育部高校物理类学科专业评议组成员，也是我校半导体物理与器件物理专业博士点唯一的博士生导师，我就向他提出希望能在他指导下继续深造。让我惊讶的是，吴老师当时已决定开辟一个新的方向。他很有远见地说道：“当今社会的微电子领域发展到一定时候，就要向人工智能看齐。”于是，他在90年代初最早启动厦门大学人工智能神经网络方向的研究，而我在他的鼓励下率先加入课题组。1992年，师弟帅建伟也加入其中。当时，个人计算机在中国尚属罕见之物，吴老师自费从美国购置计算机引入实验室，为我们的后续研究奠定了宝贵的基础。他还引进了福建师范大学的徐慎初老师，进一步丰富这个方向的科研力量，并且带领团队开创性地利用神经网络研究密码通信及传真纠错。

这种永不褪色的探索热情，贯穿了吴伯僖先生的一生。他时常告诉我们：“不要只看到眼前，局限于现在研究的东西，要看到远方，要有创新的思维。”为此，他也常向我们分享最新的科技前沿信息。晚年，当大多数人含饴弄孙、安享退休时光时，已届耄耋之年的他又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梅森素数”这一前沿课题，自行编写程序，甚至设法借用大型计算机组成集群进行演算。他还用电视投屏教我们打当时正火的电竞游戏，幽默地表示这是为了“防止老年痴呆”。从吴老师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位科学家永不停歇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从半导体发光到人工智能，再到探寻梅森素数，吴老师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何为“终身学习”与“跨界创新”。

躬耕不辍、亦师亦友的领路人

吴伯僖先生是一位令人景仰的学者，更是一位愿意与学生并肩作战、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实干家。1993年，全国大学生“挑战杯”竞赛刚刚兴起不久，我和帅建伟两名博士生，以及其他几名硕士生和本科生组成团队，代表厦门大学参赛，研发基于人工智能的保密通信系统。当时吴伯僖教授与陈振湘教授一同亲自指导。让我们深受感动的是，吴老师竟和我们这些年轻人一起连续熬夜，调试设备、完善作品，还贴心地带夜宵为大家加油鼓劲。最终，我们团队在上海交通大学的赛场上斩获殊荣，成为厦大科技创新类唯一的获奖团队。竞赛结束后，他又积极推动该项目与传真机技术结合，亲自带着我们前往福州与电信公司洽谈合作，努力让我们的科研成果走出象牙塔。

吴老师对我们的培养是张弛有度的，在科研上抓得很紧，在生活上也十分关心。当时他住在老物理馆附近，晚上看到研究生室的灯还亮着，就会走上楼来看看我们有没有在认真学习。他会带我们一起打乒乓球，球技水平在物理学系教师队伍里名列前茅；他也经常邀请我们一起去家里聚餐、看电影，在博士生工资不高的时期，用这种温暖的方式为我们“改善伙食”。他既是要求严格的导师，也是像父母一样的亲人。这份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成了滋养我们成长的沃土。

吴伯僖老师也深谙“因材施教”的真谛。他如同一名智慧的园丁，躬耕教坛，精心呵护每一株不同禀赋的“树木”，尊重大家各自生长的方向。对于立志深耕学术的学生，吴老师铺设了通往国际学术前沿的道路。他意识到当时国内科研水平薄弱，敏锐地指出“必须要走出国门，和世界接轨”。他协助联系海外合作，先后支持我国香港及日本、美国等地访学交流，极大地开拓了学术视野。为鼓励我们学成后回国发展，为厦大科研贡献力量，他不遗余力亲自向学校推荐，并且积极帮助我们解决住房问题，创造良好的条件。

在我博士毕业留校工作一段时间后，昔日熟识的学长邓国川告诉我，他想要回到学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当时他已工作数年，读博是他此前暂且搁置的梦想。为此他与吴老师进行了长谈，在1999年成功考回厦大物理学系读博，加入神经网络课题组。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邓国川发掘到一个难得的创业机会，在博士三年级时忐忑地向吴老师提出想中断博士学业去创业。

吴伯僖老师（前排左一）90岁生日时，学生们共聚为其祝寿

（前排左二为作者，后排左二为帅建伟）

出乎意料的是，吴老师没有责怪他半途而废，在详细了解他的创业计划后，不仅支持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提出了一个十分贴心的建议：为他申请保留四年学籍。“万一这几年创业失败了，你还可以回学校继续完成论文，拿到博士学位，未来能有更多的机会。”后来邓国川创业成功，虽然没有再返校完成学业，却始终对吴老师充满感恩。吴老师尊重理解学生的个人选择，更为学生的发展做了长远的考虑，足见其教育家的宽广胸怀与长远智慧。

如今，吴伯僖老师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在我们之中，有多名成为不同学科带头人，有的是钻研科学的院士，有的成为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创业者，大家都在各自的行业里闪闪发光。

情系厦园、无私奉献的赤子

吴老师对祖国和母校的热爱，是深沉而具体的。他不仅是我们的导师，也是我们的老学长。他在1944年进入厦门大学数理学系学习，在烽火长汀勤学不辍，毕业后留校任职，将根深深扎在厦大的土地上。在他任职厦大研究生处处长期间，厦大获准成立研究生院，研究生培养工作取得重要的阶段性进展。

1994年，本应在70岁退休的吴伯僖教授为了给物理学系的年轻教师腾出一个教授名额，提前2年退休了，但他依旧把精力投入学校的建设发展中，承担起联络海外校友、募集捐赠的重任。吴老师身体力行地组织校友活动，主持筹办了1948届数理学系校友毕业45周年和毕业50周年的两次聚会，并且邀请学生也一同参与协助筹备工作。他与丁政曾、蔡悦诗、邵建寅等校友及热心教育人士牵线搭桥，促成他们捐资兴建颂恩楼、建文楼、亦玄馆、洪文炳楼等众多建筑，是厦大校园建设重要的“幕后功臣”之一。吴老师还积极倡导互助精神，筹集资金帮扶困难学生和校友，推动校友捐资设立萨本栋奖学金、谢玉铭奖学金等基金项目。

2018年厦门大学“南强杰出贡献奖”颁奖现场（左三为吴伯僖）

吴老师生活简朴，一生坚守原则。哪怕后来我们事业有成，一起聚餐时他也执意由自己来请客。他的个人收入几乎有三分之二都用于资助贫困生，后来还以“中国半导体之母”、数理学系1946届校友谢希德院士的名字捐资设立了“谢希德奖学金”。然而，当我们提议以他的名字设立奖学金时，却遭到了他的坚决反对。他说，不需要这种虚名。2022年，97岁高龄的吴伯僖先生安详逝世。家人遵其遗愿，将他毕生积蓄全部捐献给厦门大学。我们在征得家属同意后，合力添资，在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设立了“吴伯僖教育基金”，让先生关爱后学、献身教育的精神得以永续流传。

吴老师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将“厦大培育我们，我们反哺厦大”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一代代学生的心田。他让我们成为热爱厦大、热心公益的人。

2025年6月，邓国川（左一）作为代表在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颁发吴伯僖教育基金相关奖项

吴伯僖先生，一位在科学上永远仰望星空、勇于开拓的先驱，在育人上春风化雨、甘为人梯的良师，在品格上淡泊名利、心怀家国的赤子。他离开了我们，却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弟子们的科研追求、教书育人和实业报国之中，融入教育基金所支持的每一位年轻学子的梦想里，更融入厦门大学“自强不息，止于至善”的精神血脉里。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光虽逝，永传承。

【作者简介】

郭东辉，男，1984—1988年就读于厦门大学物理学系，获学士学位；1988—1994年就读于厦门大学物理学系半导体物理与器件专业，获硕士、博士学位。现为厦门大学电子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

注：本文由许雯雯采访吴伯僖老师的三位学生郭东辉、帅建伟、邓国川，并协助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