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厦大老师 | 金德祥:春风化雨 育人无声
时间:2026-08-06
编者按:
巍巍厦大,薪火赓续;弦歌不辍,师道绵长。
一代代厦大教师扎根鹭岛沃土,坚守育人初心,以德立身、以德立学、以德施教。他们深耕课堂、润物无声,以学识点亮学子前路;他们潜心治学、笃行求真,以匠心深耕科教沃土;他们薪火相传、守正创新,以担当诠释育人使命。
为致敬师道风范、赓续育人薪火,厦门大学党委宣传部/教师工作部开辟【我的厦大老师】专栏,记录师生温情瞬间,讲述动人育人故事,厚植师者使命担当。
本期推出系列报道之九:《怀念我的恩师金德祥教授》
怀念我的恩师金德祥教授
●高亚辉
作为金德祥教授培养的第一位博士生,我对先生始终怀有历久弥新的深厚感情。此次借《我的厦大老师》出版契机,追忆那些铭刻于心的温暖片段,倾诉对先生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于我而言,这既是难得的机会,亦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我欣然提笔。
金先生自1956年起招收研究生,门下英才辈出,不乏年资更长、成就卓著者。然于我而言,他是照亮我科研之路的启明星,是我学术生涯和事业的引路人。
高山仰止,难忘师恩
金德祥教授生于1910年2月,是我国海洋生物学界的泰斗,更是海洋硅藻研究的奠基人、文昌鱼研究的先驱者。早在20世纪30年代,他便率先在我国开启海洋硅藻的系统研究,并于1937年发表《中国沿海海洋浮游硅藻》等论文,标志着中国海洋硅藻学研究的启航。他先后编著出版了《文昌鱼》、《人体寄生虫学图谱》、《中国海洋浮游硅藻类》、《中国海洋底栖硅藻类》(上、下卷)等我国相关研究领域的经典著作和宝贵文献,为推动我国海洋生物学的发展作出了显著的贡献,尤其是在国内外硅藻学术界得到了高度认可和赞扬,也使厦门大学的硅藻学研究成为公认的国内权威单位,在全世界享有很高的声誉和地位。
金先生一生荣光熠熠:荣获“政府特殊津贴”,并获国家教委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等多项殊荣。他是中国动物学会发起人之一,曾任中国海洋学会理事等学会职务。曾任厦门大学副教务长、校工会副主席、生物系副主任,亦曾当选福建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厦门市人大代表,以及中国农工民主党厦门市委委员、顾问。这些荣誉和头衔既是对他学术成就的肯定,更是对他躬耕教育、服务社会的崇高礼赞。
金德祥教授在实验室工作
金先生学识渊博,治学如琢玉,一丝不苟,学术造诣深厚。他始终将人才培养视为己任,早在1956年就指导首届研究生,20世纪80年代成为厦门大学首批博士生导师之一,金先生先后培养了近20名硕博研究生与进修教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的学生中,许多人已成为我国海洋科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如著名海洋浮游生物学家、曾任厦门大学海洋学系系主任的李少菁教授,以及著名海洋浮游动物学家许振祖教授,他们均为金先生指导的首届研究生,也是我本科和硕士期间的老师。
1987年,我有幸成为金先生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自此与先生、与硅藻结下不解之缘。金先生不仅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更是我学术道路上的引路恩人;而硅藻研究,也成了我毕生追寻的事业。
专注科研,只为热爱
硅藻,宛如栖居于玻璃房里的小精灵,大多数细胞不过几微米至几十微米,却拥有精美绝伦的硅质外壳。作为多样性最高的单细胞真核藻类,硅藻种类估计逾十万种。它们通过光合作用,默默贡献着约40%的海洋初级生产力与全球近四分之一的氧气——我们每四次呼吸,便有一次源自它们的无声馈赠。更令人惊叹的是,硅藻还能通过“藻造云”机制,悄然调节地球气候。从水产饵料到保健食品、药品、化妆品,从药物载体到纳米材料,从刑侦检测到环保涂料,硅藻细胞可谓“浑身是宝”,既是自然之美的化身,亦是科技之光的源泉,是集“外在之美”与“内在之用”于一身的生命奇迹。
在金先生的引领下,我逐渐喜欢上了这一微小却伟大的特殊生物类群。对先生的敬仰与对硅藻的热爱,交织成一条坚定的科研之路,而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硅藻研究“不归路”。我从不称硅藻研究为“职业”,而始终称之为“事业”——因为它承载着一位老科学家的托付与期待。1996年,我赴海外深造前,专程前往鼓浪屿金先生家中辞行。他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等你学成归来,一定要把硅藻事业发扬光大。”这句话我始终铭记于心,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一句嘱托,更是一份传承与使命。

作者与金先生在厦大家中合影(左为金先生80岁生日,右为1992年10月)
金先生目光如炬,始终站在科学前沿,敏锐捕捉学科前沿动向,积极引入先进技术,力求与国际接轨。在我寻找博士论文选题时,他便有前瞻性地建议我做微型浮游生物研究——这在当时是国际上的前沿研究课题,而相关研究技术在当时国内尚存在较大困难。金先生鼓励我大胆尝试,亲自指导我设计制作专用采水器,设法从海外获取当时在国内难以寻觅的20微米孔径筛网,在电镜下进行微型硅藻的形态结构观察和分类与计数等。在金先生的指导下,我们在国内率先开拓了微型硅藻研究的新领域,陆续发现并报道了多个硅藻新种与新记录种,推动硅藻研究不断向纵深发展。
金先生投身硅藻分类研究逾半个世纪,历经风雨磨难,始终初心不改。正是他对科学的赤诚热爱,以及坚韧不拔的意志与奋发图强的精神,支撑着厦大硅藻研究不断壮大,始终保持领先。分类学书籍和文献资料对硅藻分类研究至关重要,但在资料匮乏的年代,国外重要的硅藻分类文献难以获取,又无复印设备,先生便抓住每一次出国机会,用相机逐页拍摄,带回后冲洗装订,制成一本本珍贵的硅藻分类资料。当年我在实验室初见这些由先生的心血凝聚的册子时,内心震撼不已——那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先生用脚步与心血铸就的科研丰碑。
金德祥教授(左)指导作者进行微型硅藻电镜观察
1990年9月,金德祥教授退休前签名赠送给作者的硅藻分类专著
春风化雨,育人无声
从金先生身上,我最先学到的是科学研究的“工匠精神”。比如,硅藻分类离不开固定玻片标本的制作——这是一门融合科学与艺术的精细技艺。从样品酸化、清洗,到硅藻壳面挑取、排片、封片、编号,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耐心与娴熟的技巧。金先生手把手传授这门“绝活”,让我们不仅掌握了核心技术,更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锤炼出坚韧的意志与吃苦耐劳的品格。我们由此深刻体会到:科研之美,不仅在于发现,更在于精雕细琢的“工匠精神”——那是一种对完美的执着追求,对细节的无限敬畏。
硅藻固定玻片标本与显微镜照片
其实先生所授,远不止技艺,更是人生之道,令我受益终身。金先生早年涉足文昌鱼与寄生动物研究,后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硅藻研究事业,他对科学的探索和热爱感染了我。记得我刚入学时,在硅藻实验室与金先生办公室最常看到的是他伏案的身影:或专注地在显微镜前观察硅藻,或执笔于绘图器上一笔一画绘制硅藻的形态结构图,或在堆满硅藻分类学文献与照片的书桌间翻阅查证、专注于种类鉴定。他常一坐便是整个上午,口中念道:“做硅藻分类,须有极大的耐心与细心,要沉得住气,‘屁股坐得住’,才能有所成就。”这朴素而深刻的教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在金先生的潜移默化之下,我也逐渐养成了这种静心钻研的习惯,并将这份坚守传递给我的学生。如今,我更深刻体会到,这份“坐得住”“甘坐冷板凳”的精神,不仅是完成硅藻分类的基石,更是一切事业成功的根本——唯有热爱,方能坚守;唯有淡泊,方能致远。
金先生在生活中平易近人,但在治学与处事上却严谨至极,原则性强。我博士论文答辩时,他邀请了一位国内著名藻类学专家担任答辩委员会主席,既未提前告知我专家姓名,更反复叮嘱我在答辩前不得与其见面或参与接待。此
事后来传为佳话,虽看似“不近人情”,却让所有人由衷敬佩先生那份纯粹而坚定的学术操守。在他心中,学术尊严高于人情往来,公正严明重于世故圆融。金先生亲手创建的硅藻实验室,自诞生之日起便专注于硅藻分类研究,成为一个兼具传统底蕴与学科特色的学术研究高地。硅藻分类的训练自先生而始,不断传承。然而,随着现代科研技术的迅猛发展与科研评价体系的变化,传统分类学日渐式微,坚守者寥寥。但金先生开创的厦大硅藻研究,始终得到国内外学界的高度尊重,传承这份事业,是我们不可推卸的使命。对此,无论所指导学生的论文方向是否与分类学直接相关,我和同事都坚持要求他们接受系统的硅藻分类训练。近年来,许多海洋科研项目因缺乏分类人才而举步维艰,我们指导的毕业生因此备受青睐——这正是我们努力守护这份稀缺学术火种的意义所在。
金先生躬耕生物学教学和科研六十余载,在教书育人与学术研究方面均成就斐然。他曾主讲生物学、农学、医学基础课程及海洋硅藻学等专业课程共二十余门,其学识渊博,教学经验丰富。我初留校任教时,他谆谆告诫:“身为高校教师,科研固然重要,但教书育人更是根本。”我首登讲台前,他再三叮嘱:“第一堂课至关重要,必须精心准备,课件要超出课时容量,问题要预判周全。”在多年教学实践中,我深深体会到先生的用意,并从中受益无穷。我将始终怀着对先生的感恩与敬仰,秉承他求真务实、严谨治学的精神,将这份硅藻事业传承下去,生生不息,光耀未来。
【作者简介】
高亚辉,男,1987年就读于厦门大学植物学专业,获理学博士学位。曾任厦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厦门大学抗癌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