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厦大老师 | 陈世雄:学者、师者和戏者
时间:2026-10-16
编者按:
巍巍厦大,薪火赓续;弦歌不辍,师道绵长。
一代代厦大教师扎根鹭岛沃土,坚守育人初心,以德立身、以德立学、以德施教。他们深耕课堂、润物无声,以学识点亮学子前路;他们潜心治学、笃行求真,以匠心深耕科教沃土;他们薪火相传、守正创新,以担当诠释育人使命。
为致敬师道风范、赓续育人薪火,厦门大学党委宣传部/教师工作部开辟【我的厦大老师】专栏,记录师生温情瞬间,讲述动人育人故事,厚植师者使命担当。
本期推出系列报道之十九:《学者、师者和戏者——记我的导师陈世雄老师》
学者、师者和戏者
——记我的导师陈世雄老师
●卢长宝
1995年5月,我第一次见到陈世雄老师。彼时的中文系办公楼还是一座独立的小楼,楼前有一株大大的龙眼树。在我眼里,那株树,既是母校厦门大学的象征,也是我对陈老师的认知。为什么这么说呢?硕果累累,当然是母校应该有的样子。而在砖石之间奋力生长的姿态,正好是对陈世雄老师的鲜活描绘。陈老师向下扎根,深耕俄罗斯戏剧和八闽戏曲的沃土;向上生长,用44年的不懈努力,带头申报并拿到“戏剧戏曲学”的博士点,为厦大戏剧研究撑出一片天空。
一
2021年5月,陈老师联系我并问我,能不能帮忙跟省里说一下,多争取一些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的名额。言辞恳恳,语意殷殷,好像我是一个很大的领导。其实,我根本就解决不了那件事情,因此只能一个劲地安慰他,说:“厦大艺术学一年就拿一两个项目,您出马,学校社科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把您的本子拿掉呢?”虽然当时我也认识厦大社科处的人,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因为陈老师的本意是多拿名额,我也相信他的实力,问和不问都一样。唯一的差异就是能不能让那颗已78岁的心少一些焦虑罢了。同年8月,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评审结果出炉,老师的“俄罗斯戏剧批评史”赫然在列。
也许很多人写到这里都会想到“热泪盈眶”之类的词语。说实话,我是笑出了声。这一结果不仅是陈老师的实力使然,更是对他潜心于俄罗斯戏剧研究的正常褒奖。78岁,一个让很多人忘掉斗志的年龄,在我恩师的视野里,才是做学问的开始!2025年12月,陈老师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反复问了同一个问题:怎样结题更好?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老师已经拿了5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还要问我这些小事?后来我才知道,一个原本承诺30万字的研究,硬是被写出了120万字;其中一段文字涉及一位俄罗斯剧作家,他老人家怕有理念上的瑕疵。这一次我真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一个82岁的老翁,枯坐在书斋里,除了兴趣还能有什么?!陈老师就是这样的学者,脑袋里永远只有学问。
陈世雄老师(摄于俄罗斯国家文学艺术档案馆门前)
关于这个基金的故事还有很多。最有意思的是陈老师中了之后,我要来了申请书。本来是想拿来自己好好学习学习,“偷”一点985大师的经验,给我们学校的老师参考。但是当我看到申请书中“研究现状”部分的文字时,我笑了。那是一行谁都不敢写的话:目前尚无此类研究文献。哈哈!这就是我恩师的实力!
二
陈老师的老家在泉州。这座号称“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城市,本身就是南戏南音的发祥地。老师的家在西街,开元寺附近。老师的父母兄弟及后辈,大多是老师,汇聚在一起,可以说是半个泉州城的老师。那是1995年冬天,老师带我去泉州看提线木偶时我才知道的。那一次,我就住在老师家的老宅里。
2023年11月11日,作者(一排右二)和同门以及学生给陈世雄老师(持花者)庆生
我是陈老师的第一个硕士生,接受的训练远比现在很多博士生还要多。我本科是学宗教学的,老师当时正在开展“戏剧发生学”研究,非常想从宗教中找到一些线索,但是老师并没有急于求成。由于当时中文系戏剧电影美学专业只有我一个硕士生,我在入学后,每周都会去老师在敬贤楼的家。现在,老师的家变得更大,但还是同一种风格:除了必要的生活设施之外,处处都是书。就是在这个充满书香气的家里,我在老师的指导下逐字逐句地阅读了古希腊悲喜剧、《莎士比亚全集》、《浮士德》等一系列经典著作。每读一篇,都必须按照老师的要求认真做笔记。在老师看来,戏剧的分幕是由人物进退场决定的。按照这一划分方法,就必须在一个角色离开或上场时做深度分析,指出人物上下场的原因。
就在这一严格要求之下,我做了20多本笔记。今天,在写这些文字时,我又拿出了它们。钢笔写就的文字力透纸背,红色的批注依然鲜艳,那些缜密的判断与引导让我终身受益!这也为我后来短暂进入电视台、写电视剧和电影脚本夯实了坚实的基础。此后,我就开始在老师的训练之下,写各类学术论文。陈老师不仅会逐字逐句地修改,更重要的是,他还会帮我寄给期刊,寻找各种发表机会。如果无法发表,他甚至会非常遗憾地说:“这么好的论文,可惜了!”但是他自己的学术研究,却从来不让我们插手,也不会在我们的文章中挂第一作者或第二作者。这种独特的指导方式,让我很快就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其中,最能体现老师指导水平的论文是1998年发表在《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上的《隐形的观众与现实的观众》。另外一篇为《阿美姑娘》写的剧评,发表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由于成果很多,我也在毕业前,与所有的博士生一起竞争,获得厦门大学优秀研究生奖励。
今天想来,我会走上读博并进入高校的道路,完全可能是受了恩师的影响。如今,陈老师为每个学生逐字逐句修改文章的做法,我也在做,但他坚定支持学生按照自身条件和兴趣开展学术研究,不占用学生时间,我真的无法做到。
三
作为闽南人,陈老师最爱的是地瓜稀饭,即使对胃有些不友好,他也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喜好。虽然这种画风与他多次游学于俄罗斯的经历有些格格不入,但由此可见,他的乡土情结非常深厚。这种深厚的感觉,也表现在他对歌仔戏、梨园戏、高甲戏、南音、木偶戏等福建地方剧种的热爱中。为了记录这些戏剧,他经常带领学生深入剧场,倾听导演、演员和观众的心声。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自己作为领队,带着一群中文系的本科生去看梨园戏的场景。那一车的欢笑,不仅是传统戏剧活化的佐证,更是陈老师在每一个爱好者身上留下的火种。
因为知道陈老师热爱戏剧,且他在我面前多次提及,很想为歌仔戏宗师邵江海写一部戏,所以我在毕业后经常会游说他写一些剧本。但陈老师听我建议的,可能是将他在俄罗斯留学与游学的见闻整理成一篇篇短文,发表在《厦门晚报》上,后来又集结成书——《莫斯科郊外的回响》。我深知,莫斯科尚能引起回响,那么在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事啊,老师的心中不会放弃与戏结缘的梦想。2017年,受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由陈老师作为剧作者的歌仔戏《陈嘉庚还乡记》在厦门上演,一时间引发广泛关注,一票难求。该剧着意选择陈嘉庚生平中的纤末之事,以小见大,避免了人物概念化和过度说教带来的枯燥感。当像我这样的校友在看到陈嘉庚向闽南阿婆买番薯、嘘寒问暖等微场景后,母校“止于至善”的校训瞬间在校主的行动中鲜活起来。后来,他开始写话剧《萨本栋在长汀》,至今我仍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我在他的新家,和他认真讨论了导演的执导风格、文字修改等细节。看得出来,他想为母校留下一部精品。陈嘉庚和萨本栋都是厦门大学的校长,对母校的建立与发展居功至伟。老师用自己的慧眼和平凡的文字将他们写出来,实在是功德无量,对所有校友的启发和冲击非常大。我想,剧中的文字不仅是他的感悟,更是他对大学的深刻理解。
除此之外,陈老师还有一系列创作。其中,话剧《〈资本论〉传奇》发表后被俄罗斯汉学家翻译为俄文,在俄罗斯最大的剧本网站发表;歌颂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歌剧《圣火神钟》、话剧《乞丐营的故事》等剧本,都曾获得福建省的二等奖。试想一下,在戏剧学界,既能从事体系化的理论研究,又能够跨界话剧、歌剧、戏曲开展创作的老师,实在为数不多。这种跨界能力也深深敲打着我,让我扪心自问:不走向最广阔的实践,那些在讲台上说出的话,会有底气吗?
所以说,在我的心中,陈老师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学者、师者和戏者。他和我在30多年中结下的缘分,总让我想起他的样子。那头桀骜不驯的白发,30年前差不多就是那样了,但是他那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一直没有丝毫的变化。那种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宽厚,像温暖的双臂,将我环绕,伴我前行。
【作者简介】
卢长宝,男,厦门大学中文系1995级戏剧电影美学专业硕士生。现任福州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州大学社会科学研究管理处处长。